第四十四章 囚徒困境-《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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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沈墨没有反应。机械义眼红光稳定闪烁,人类眼睛平静无波。
陆见野继续说:“是一个晶体生长套件。我在实验室里养出了第一块情感晶体,淡蓝色的,代表‘宁静’。但我不小心打翻了培养液,晶体碎了。我哭了,你说‘碎了就碎了,重要的是你学会了怎么让它生长’。”
沈墨依然没有反应。
但陆见野看见了——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沈墨转身,走向墙壁。墙壁在他面前“融化”出一个洞口,他走出去,洞口外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但在他完全走出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水吗?”
声音依然平静,但陆见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语调变化,是音质变化,仿佛声带在说出这句话时,有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
陆见野没有回答。
沈墨走出了囚室。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凝固。
囚室恢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纯白。
陆见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的细节:沈墨的步态,手的颤抖,眨眼的频率,喉结的滚动,最后那句“你需要水吗”的微妙变化……
还有,最重要的——沈墨在整个过程中,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但左手……
左手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水杯,杯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单的圆柱形。沈墨走进来时拿着它,说话时一直握着,离开时也带走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告知”场合带一个水杯?
陆见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墨站立的位置,手的姿势,水杯的角度……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沈墨在说话时,左手拇指一直按在水杯的杯壁上。不是随意的按压,是有节奏的——按压,松开,按压,松开,长按,短按,长按……
摩斯电码。
陆见野的呼吸加快了。他懂摩斯电码——是沈墨教的,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说是“研究员应该掌握的基本通讯技能”。他们曾经用这个在实验室里传纸条,避开监控。
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解码那段节奏。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短)——点
点划点点。对应字母:R
继续。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划点划。对应字母:K
RK?不对,不是完整单词。继续回忆……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点划划点。对应字母:Y
RKY?还是不对。等等,可能不是英语?沈墨教过他多种编码方式……
突然,他想起了完整的节奏。不是字母,是数字。沈墨用的是另一种变体——用长短按压代表数字的二进制编码。
他重新解码。
第一组:短长短长——1 0 1 0,二进制1010,十进制:10
第二组:长长短短——1 1 0 0,二进制1100,十进制:12
第三组:短长短短——1 0 1 1,二进制1011,十进制:11
10,12,11。
页码?坐标?还是……
然后他明白了。不是数字本身,是数字对应的位置。在沈墨教他的那套密码本里,数字对应的是某本书的页数、行数、字数。而那本书是……
《儿童情感发育图谱》。沈忘小时候的启蒙读物,沈墨经常用它来教沈忘识别基本情绪。陆见野也看过,因为沈忘总是拉着他一起“学习”。
10页,12行,11个字。
陆见野在记忆里翻开那本书。泛黄的纸页,彩色的插图,简单的文字。第10页,讲的是“快乐”——一个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的插图。第12行……
他逐字默念:“快乐就像阳光下的泡泡,虽然容易破碎,但破碎前的那一刻,光芒最美。”
第11个字。
“光”。
他继续回忆接下来的节奏。沈墨的按压不止三组。
第四组:短短长短——0 0 1 0,二进制0010,十进制:2
第五组:长短短长——1 0 0 1,二进制1001,十进制:9
第六组:短短短长——0 0 0 1,二进制0001,十进制:1
2页,9行,1个字。
第2页,讲的是“安全感”——母亲抱着婴儿的插图。第9行:“妈妈的怀抱是最初的港湾。”
第1个字:“妈”。
光。妈。
陆见野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继续解码,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击,模仿记忆中的节奏。
第七组:长短长长——1 0 1 1,二进制1011,十进制:11
第八组:长长短短——1 1 0 0,二进制1100,十进制:12
第九组:短短长长——0 0 1 1,二进制0011,十进制:3
11页,12行,3个字。
第11页,“好奇心”——孩子拆开礼物的插图。第12行:“每个礼物都藏着秘密,等待被发现。”
第3个字:“藏”。
光。妈。藏。
不是单词。是提示。是……
然后沈墨最后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你需要水吗?”
水。
光。妈。藏。水。
陆见野闭上眼睛,更深地沉浸入记忆。沈墨的摩斯电码,那本书,那些数字……还有沈墨离开前,人类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在传递信息。在监控下,在机械义眼的记录中,用这种极端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
信息的内容是……
突然,一段记忆浮现。不是视觉记忆,是听觉记忆。一段旋律,很轻,很柔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摇篮曲。
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陆见野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他是个孤儿,五岁前的记忆几乎全是空白。但有一段旋律,他一直记得。在深夜里,在他发烧时,在他害怕时,那段旋律总会响起,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他的额头。
他从未听清歌词。旋律很优美,但歌词的语言……他听不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后来学过的语言。只是一种模糊的、音节奇特的吟唱。
但现在,在沈墨的摩斯电码提示下,那段旋律重新响起,在记忆的深海里越来越清晰。
光。妈。藏。水。
摇篮曲。
陆见野睁开眼睛。囚室里依然纯白,依然寂静,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不是外部环境的改变,是内部的,记忆深处的某种结构在松动,在重组。
他轻声哼唱起来。不是有意为之,是本能。那段旋律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吸收一切声音的空间里,那微弱的哼唱却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段旋律,他记得最清楚的部分,音节像是中文:“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第二段,旋律变化,音节变得陌生,但节奏熟悉,像是英文的某种变体:“Sleep, my child, and peace attend thee, All through the night...”
第三段。
第三段他从未唱过。不是忘记,是这段旋律一直卡在记忆的断层里,每次尝试回忆都会头痛,所以本能地避开。但现在,在沈墨的提示下,在“光妈藏水”这四个字的引导下,他尝试触碰那段禁区。
他哼出第一个音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语言。音节在喉咙里滚动,声带振动的方式很怪,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发声结构。但他哼出来了,一个音节,两个音节,三个……
墙壁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成门的那种变化,是表面开始渗出液体。不是水,是更粘稠的、半透明的、闪着微光的液体。那些液体从纯白的墙壁表面沁出,像汗珠从皮肤渗出,一颗,两颗,越来越多,汇聚成细流,沿着墙壁流下。
陆见野停止哼唱,看着那些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没有渗入,而是聚集成一小滩。液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囚室里均匀的白光。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滩液体。
液体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在发光,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液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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