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观风使者-《风起于晋室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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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钱凤却忽然指着工棚一角几个正在用新式标准秤称量铁料和焦炭的学徒,问道:“此秤形制精巧,刻度均匀,似乎非是俗物。还有那边几位小友记录所用符号,也颇为奇特,非篆非隶,不知是何方学问?”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立刻抓住了两个细节——标准化的度量衡和阿拉伯数字。
胡汉心中微凛,这钱凤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他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此秤乃我处工匠为求精准,自行琢磨所制,无非是等分刻度,力求公平。至于那些符号,乃是胡某早年游历时,偶从西域胡商处所见计数之法,觉得比算筹简便,便拿来教导小子们使用,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西域胡商”,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沈充与钱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但胡汉解释得合情合理,他们也挑不出错处。
参观完匠作监,沈充似乎意犹未尽,又提出想去看看“代田法”的试验田。
在试验田边,沈充看着那一条条整齐的垄沟,听着李铮介绍其轮作休耕、保墒抗风的原理,眼中异彩连连。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沟中的湿土,仔细看了看,又望向远处采用传统方式耕种的田地,沉默了片刻。
“此法若成,必是泽被苍生之良策。”沈充站起身,由衷叹道,“镇守使不仅精通军旅,于农事亦有如此造诣,沈某佩服。”
胡汉谦逊道:“不过是前人智慧,胡某拾人牙慧,略加尝试罢了。成与不成,尚待秋收验证。”
一连数日的观摩,沈充和钱凤表面客气,心中的震动却越来越大。龙骧军镇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更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一种重视实务与技术的氛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向上生长的活力。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些或是穷困潦倒、或是内部倾轧的北方坞堡势力截然不同。
晚间,回到住所,钱凤屏退左右,对沈充低声道:“季伦(沈充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观其治政、治军、乃至这格物之学,皆自成体系,隐隐有王道之气,非是寻常割据之辈。其志恐不小。”
沈充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我亦有同感。他看似谦逊,实则处处藏锋。‘雷火’之事,借口风险推脱;派驻官员,以条件未备婉拒;就连这产能、这学问来源,也滴水不漏。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那接下来……”
“他既然让我们看,那我们就看个够。”沈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他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难题。据我所知,北边拓跋部第一批交易物资将至,西边姚弋仲与郝散摩擦日增,其内部粮草亦不宽裕。我倒要看看,他这‘藏锋’之术,能在这四面压力下,藏到几时。”
他们意识到,单纯的外交辞令和试探,恐怕难以让胡汉就范。必须等待,或者制造,一个能让龙骧军镇露出破绽的时机。
而胡汉,在送走沈充后,也回到了书房。王瑗正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见闻记录。
“阿汉,这沈充、钱凤,非是易与之辈。”王瑗轻声提醒,眉宇间带着忧色,“他们看似客气,实则目光如炬,恐怕已将龙骧里外看了个通透。”
胡汉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平静道:“让他们看便是。龙骧的根基,不在几件利器,也不在几项奇术,而在于人,在于这套我们正在摸索的规矩。他们能看到表象,却未必能理解内核。”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我们也需要借他们的口,让江东那些人知道,龙骧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合作,可以,但必须在平等的位置上。想吞并……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观风者仍在,藏锋者亦未露疲态。这场无声的较量,在龙骧军镇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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